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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阳足球狠人传

发布时间:2019-07-02 23:55 来源:未知 编辑:admin

  沈阳曾是“足球城”,踢球的,狠人不少。不是好勇斗狠的“狠”,是经过权力、金钱层层淘洗之后,仍能留下一点光泽的“狠”。而它留下这点光,有希望之光,也有幽冥邪火。

  艾敬有首歌很出名,叫《我的1997》,它诞生于1989年,沈阳足球的一个大年份,那年五里河体育场建成投入使用,辽宁队拿到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亚俱杯冠军。不过,艾敬不是那英,她不太关心足球,所以在歌里唱:沈阳没有梦想,处的对象在香港,她盼着1997快点到,那样就能去香港闯一闯。

  这一年,少女艾敬唱着小惆怅去追逐大梦想;而另一位沈阳人,高丰文,正在寻梦之旅中遭遇中国足球最著名的“黑色三分钟”,折戟沉沙,失意而归。其实,高丰文出生在铁岭,但他跟足球有关的日子,都在沈阳。

  意大利世界杯亚预赛六强赛最后一场,国足对阵卡塔尔。生死战前,“著名香港球迷”开出重奖:赢了,每人发一万,美金。他还特地让手下李高回香港,提够现金,当天往返。“著名跨界球迷”聂卫平说,杀进世界杯,开一瓶茅台庆祝,这茅台是1929年的孤品,大领导送的。结果,最后关头,董礼强低级失误,国足1-0领先的情况下,连丢两球,功亏一篑。李高白跑一趟,聂卫平白高兴一场。

  作为主教练,高丰文一直是中国足球的福将。83年墨西哥世青赛、88年汉城奥运会,国字号两次冲出亚洲,都有他的功劳。可这天之后,他收到了球迷寄来的刀和绳子。

  寄件人算不上狠人,收件人才是。刀和绳子,高丰文收藏至今,这是对自己发狠。另一桩“狠事”更广为人知。1994年,甲A开始,王健林拍出20万年薪,请高丰文执教大连万达,还承诺,帮他在大连办足校,当时沈阳人均年收入才4400块,这条件绝对够意思。但后者执意拒绝,他要回沈阳,在城西郊建起中国历史上第一座民营足球学校。

  高丰文是块硬骨头,他管这叫“不共春风斗百芳,自甘篱落傲秋霜”,不凑职业联赛的热闹,专心练“小崽子”。为什么高丰文“自甘篱落”?据他自己说,84年到法国学习,参观维希足校,得知普拉蒂尼出自这里,就动了办足校心思。

  但是,还有两个重要背景不能忽视。第一,85年,看柯达杯世少赛时指示“足球要从娃娃抓起”,当时国少主帅正是高丰文;第二,95年,中央经济改革里有一条重要指示,“大力发展以城市为中心的经济模式”,足球也被当做城市名片、城市精神文明的体现,成为地方工作重点,全国各地的“足球市长”如春笋般涌现。

  时任沈阳市长慕绥新也想当“足球市长”,但沈药踢甲A,头一年就降级,影响力不够。经游说,高丰文足校落户沈阳。95年5月18日,足校成立;96年,杜震宇、张宝峰、王栋、张笑非等一批球员就被长春亚泰挑走,高丰文没多要,一人4000块钱,算是培养费。07年,这个班底帮亚泰拿了中超冠军,回头看看,这笔交易像在做慈善。儿子劝他不能光考虑社会效益,还得挣钱,他就回俩字:滚蛋。

  如果说万达借大连足球一步登天,那么,沈阳“足球生意”快车道上,华晨金客则是一骑绝尘。

  华晨集团买下沈阳队是阴差阳错,但一个叫章健的猛人,错进错出,倒是让沈阳海狮在中国足球史上有了姓名。章健是北京人,但有个热爱沈阳的人设,“我现在只跟三类人联系,亲人、好友、沈阳人”,这是他的金句。

  95年,华晨本来是想收购辽宁队,但辽足正赶时髦,大搞股份制改革,总经理张桐坡一口回绝,前者遂转向甲B的沈阳队。沈阳兆龙饭店包间里,“东北大帅”李应发拍着胸脯打包票:我来带,第一年就上甲A。一开始华晨董事长仰融还犹豫,听到这线万,这才有了沈阳华晨金客俱乐部和沈阳海狮队。

  不过,96赛季结束,李应发没有兑现诺言,仰融意兴阑珊,正准备退出。章健跳出来,苦言相劝。“给你400万,要么不搞,要搞,就这些,多一分钱都不行。”老板松口,章健硬着头皮接下任务。

  这不是章健第一次“硬上”。其实他以前是个演员,真演员,代表作是《良家妇女》里的男一号“炳哥”,他最初转型进入商界,靠的就是“硬上”。

  92年,华晨汽车正酝酿纽交所上市,要拍个宣传片,请了个美国导演,人家开口就是100万,且不能保证按时完成。后来,经人牵线万块钱,一个礼拜交工,在美国放映后反响还很好,这为他进入华晨集团,乃至成为仰融的特别助理埋下伏笔。

  一个外行做指挥,海狮反倒成功升A了,其中,朝鲜外援“三驾马车”功不可没。次年初,章健去了趟朝鲜,把一辆全新的海狮面包送给金正日,说是“感谢朝鲜人民对中国足球的支持”。那个年头,如果有广告营销大会,章健必须拿个金奖。

  1997在轰轰烈烈中谢幕。当年,艾敬盼着1997快点到,现在,香港人却盼着快点过去。金融危机如洪水猛兽,把亚洲四小龙、四小虎折腾得天翻地覆。中国大陆坚持人民币不贬值,力挺香港,但出口企业受到冲击,开工率不足,侧面加剧了国企改革引发的下岗潮。

  那两年的东北,哀鸿遍野。刘欢的《从头再来》红遍全国,沈阳的主旋律却是:减员增效、停薪留职、下岗分流、、两不找。海狮队主场球票,最便宜的,5块;下岗工人,凭证,1块。

  东北在下沉,华晨在狂欢。97年,金杯海狮销量达到20601辆,金杯轻客产销量首次跃居全国第一;1998年,30018辆;1999年,42,527辆……搞足球,确实给华晨集团带来了红利。那一年,沈阳海狮也提前一轮成功保级。

  “年年保级年年保。”99赛季最后一轮,“沈渝之战”上,章健留下了自己足球生涯最著名的背影。94分钟,面对艾迪瓦多的打门,重庆门将符宾的手缩了一下,球漏进球网,沈阳海狮绝杀,成功上岸。《足球》报形容“替补席上的章健状如疯魔,用平生不曾有的速度冲进场内,仰天长啸。很多时候,明知是假的东西,也会让人悲喜交加,甚至信以为真。”

  后来,经过足协专案调查,“沈渝之战”以“消极比赛”论处,两家各罚40万,草草了事。从此,对这桩牵连6家俱乐部,涉及几百万资金的“沈渝悬案”,章健讳莫如深。“有些事情,探讨真假没有意义,不管怎么说,我都相信,那是一场对沈阳足球做出巨大贡献的比赛。”

  2001年,想当“足球市长”的慕绥新因贪污落马,与之关系密切的华晨集团退出足坛,章健海狮生涯落幕。4月30号,辽宁大厦附近的梅园城,他带俱乐部员工吃了顿告别饭,饭局上说,只要有一线可能,海狮就会坚持。有人愁容满面,有人潸然泪下。但当天下午一点,俱乐部新主金德就派人来交接工作了。

  更名“沈阳金德”的第一个赛季,球队成绩一落千丈,赛季结束,仅积7分,排名垫底却没有降级。这是章健对沈足最后的“贡献”。2001年初,章健直谏阎世铎,呼吁“变法”,他觉得年年保级,乌烟瘴气,氛围太浮躁,要搞个“联赛呼吸法”,标新立异,提出“暂停升降级”。建议很荒唐,但在豪赌韩日世界杯的火热氛围中,竟然成为现实。

  2001,沈阳足球趴下了,但五里河体育场成为福地,在这儿,中国足球站起来了,一下。

  02年春晚,郭冬临和冯巩在春晚说过一个相声,叫《台上台下》,其中有一段快板:中国足球终于出现啦,甭管巴西、土耳其、哥斯达黎加,场场踢他个3比0,大家说好吗,那就这么定啦。定是定了,不过,现实中剧本拿反了,国足净吞9弹,场均输了个0比3。

  若干年后,大多数人对那届世界杯记忆只剩下一脚门柱,一个沈阳人,他是肇俊哲。他自己很清醒:“我希望大家忘掉我踢巴西那一脚门柱,如果真忘了,就说明国足总能进世界杯。总提我打门柱的事,说明中国足球世界杯记忆还是那么一丁点,那么苍白。”

  肇俊哲本叫“肇浚哲”,三点水的浚,他爸希望他做人要做“一股清流”,办身份证时,字打错了。肇俊哲的确有清澈的一面。一来,始终保持清醒的认识;二来,职业生涯20年没有改换门庭,忠于辽足。尽管,他也自嘲,这是“愚忠”。

  辽宁队是著名“穷鬼”,第一个搞股份制改革,却搞得最差,搞得连固定主场都没有。01年,沈阳金德与五里河体育场签定5年独家合约,辽宁队颠沛流离。鞍山、抚顺、北京,他们随处都有主场,也随时无家可归。尤其是末代甲A,主场本是抚顺,2、4、6轮却跑到北京奥体,20、22轮又兜回鞍山。这种窘迫,其实也是肇俊哲“怒砸袖标”事件的前传。

  中超元年,深圳健力宝的老板张海看中辽宁的“穷”,力邀其入驻三水训练基地。辽足门将刘建生第一次踏上场地就惊呆了,感慨:“哎妈,这是草啊,还是铺的绿地毯啊?”张海,现实版大忽悠,90年代用“嘴含树叶变大变小”“意念倒转时钟”等小把戏走上神坛,被捧为“气功神童”,而后四处演讲,骗得第一桶金,28岁就成了最年轻的上市公司董事长,他搞足球,当然不是做慈善。辽足吃人家,用人家,球怎么踢,自然也要听人家的。

  双方交战的第二场,赛前风声是打平,但“不懂事”的辽宁外援阿比齐突施冷箭,1比0,随后被主教练马林换下。恰巧,换人后,深圳把比分扳平。这下,肇俊哲出离愤怒,一把摔下队长袖标,疯狂咆哮,欲意离场。有人解读,他嘴里骂的是:你们就是想输,这队长没法当了!

  这被视作向“假赌黑”开炮的正义之举,当年,肇俊哲就获评“中国足球先生”。尽管,也有人说,怒砸袖标是因为他也参与了赌球,而小弟们没按他的意图踢,但后来,他自己解释,“本本分分踢球是起码的底线,我相信,在中超,凭良心踢球的不是我一个人”。人总是向往美好的,球迷对他又恢复几分信任。

  可惜,辽宁队没能重回五里河。申奥成功后,沈阳成为北京奥运足球分会场,关于五里河去留,争论不绝于耳。06年9月,奥组委官宣不拆,扩建工程年底启动。可年底一到,该地块竟在沈阳土地交易市场挂牌,很快,上海世茂房地产控股有限公司拿到开发权。

  2007年2月12日,下午2点57分,爆破开始,1.2吨TNT操办了五里河体育场的18岁“成人礼”。6.6秒,象征沈阳昔日辉煌的地标灰飞烟灭,只剩黢黑的钢架杵在那,青年大街,一片肃杀。

  沈阳市球迷协会会长孙长龙誓与球场共存亡。他在博客写好遗书,计划爆破前溜进去,但所有道路都被武警封住。那一刻,他求死不得,暴裂无声。为纪念国足出线,他举债建造的V字雕塑也被分割成4块,扔在了一个工厂里。

  其实,早在05年,辽足有机会回到五里河。当时沈阳金德球场合约到期,辽足可以选择共用主场,无奈经费紧张。肇俊哲十分遗憾:“毕竟在家乡父老面前踢球,更有表演的欲望”。另一位沈阳人王亮说:“自打我在辽足踢球,就没在五里河当主场踢过,也没感受过五里河的主场氛围,回不去,也无所谓了。”说者无心,听者颇感凄凉。

  五里河体育场爆破前一天,郑智刚代表英超查尔顿队首次亮相。对手是曼联,他在40分钟替换受伤的法耶上阵,全场完成2脚打门,而朴智星取得进球。如今,亚洲德比并不稀奇,只是罕见中国人身影。

  郑智留洋之心一直很坚决。在深圳,他拿过中超元年的冠军;在鲁能,他拿过双冠王,高光表现不断。但那些年,他给人的感觉,始终像个游荡者,游离在辽沈大地之外,游离在中国足坛的边缘。

  04年夺冠当晚,郑智和朋友在火锅店里涮着毛肚讨论:世界上有没有一个不发工资还夺冠的球队?当然没有。那赛季,大忽悠张海欠薪8个月,总额超过3000万。但那年冬天,某门户网站专题取名叫做:这个冬天不太冷。准确来说,应该是“外国的冬天不太冷”。留洋潮开始了,郝海东、杜威、李玮锋、孙祥、于海各个跃跃欲试。

  郑智也在其中,不过屡试屡败。凯尔特人示好,他不想去;试训柏林赫塔,主教练格茨很满意,但非欧名额只有4个,机会被土耳其人伊尔汉抢走;再试训南安普顿,也挑不出毛病,但主帅刚换,不想冒险签个亚洲人……转了一圈,很无奈,只能打道回府签约鲁能,但合同中有一条:如有留洋机会,不得阻碍。

  曾几何时,人们只看到郑智“拳打裁判,脚踢西塞”的“恶人”形象,却忽视了他理想主义的一面。终于,06年底,郑智租借加盟英超查尔顿,第四次亮相就贡献一球一助,山谷球场山呼海啸。

  虽然球队难逃降级厄运,但他深得阿兰-帕杜赏识,逐渐成为核心。郑智驰骋英伦那几年,辽足降级,沈足南迁长沙,“足球城”遍地荒芜。

  郑智80年生人,幼时打网球,十岁才接触足球,后师从辽足名宿倪继德,十四进辽少,十六进辽青,一路顺风顺水。但到99年,辽青归属权陷入争议,他突然无球可踢。

  辽青本是为备战九运会建立,隶属省体校,辽足有优先购买权,却不愿出资。沈阳名宿庄毅瞅准机会,向原股东之一辽宁投资集团购得51%股份,欲通过郑智等天才球员的转会捞一笔,结果引发一场旷日持久的官司。法院最终判定,辽青仍属于“国有资产”,庄毅收购的股份不合法。因此,郑智的转会被搁置了。

  无球可踢的一年,郑智徘徊在沈阳的大街小巷,思来想去,还是要朝前看,于是回体校,独自训练保持状态。自律换来新生,2001年,朱广沪抛来橄榄枝,郑智加盟深足。

  当年,郑智能踢上职业,是自律;而今,38岁还能踢职业,也是自律。只不过,历史与现实遥相呼应中,夹杂着声声叹息。

  高丰文80岁了。09年,他的足校送走了最后一批学员,如今已成一片菜地。他说,如果有老板愿意投钱,他还能使使劲儿,再带出一批“小崽子”。他相信,中国一定有这样的老板,只不过还没等到。

  肇俊哲退役了,去年当上了国家队管理部部长。离开辽足后,他的炮火突然猛烈起来,“旧思维套新模式,怎么走得通?”“总利用情怀,干什么呢?”“靠道德绑架,等别人来救?”“省内各个主场都在政策上、物质上帮忙,还怎么帮?”诘问咄咄逼人。球迷在评论区劝他:肇哥,以后别发辽足新闻了,他们不配。

  这跟他年轻时潜藏的习惯一样。队友曲东讲过一件趣事:肇俊哲晚上睡觉常说梦话,骂骂咧咧,把白天的怨气都发泄出来了。

  2019年1月25日,亚洲杯四分之一决赛,国足0比3惨败伊朗,38岁的郑智拼满全场。赛后采访,他失声哽咽:这肯定是我最后一届亚洲杯了。这些年,没能帮到国足什么。随后,躲到广告板后,弓着腰,掩面而泣。

  虽然职业生涯四处漂泊,但郑智言谈间仍流露着对家乡的眷恋。13年,国足和国奥到西班牙集训,卡马乔向傅博借人打热身赛,傅博推荐了徐新。郑智在场下看,每次徐新做出漂亮转移,郑智都大声喝彩,还跟身旁队友夸耀:“你看我们沈阳小伙有样儿吧,沈阳不有一句话吗,叫倒驴不倒架。”

  三十年一瞬,如今,沈阳的“架”也倒了。辽足重回沈阳奥体,但17年惨遭降级,至今不见起色;新军沈阳城市,还在中乙徘徊;至于沈阳东进,去年因欠薪被取消注册资格,曾经的副总经理,孙长龙,就是那个誓与五里河共存亡的孙长龙,2015年底,一氧化碳中毒死亡。而他的v字雕塑,2012年才重见天日,修复后矗立在原址对面。

  02年,他就立下遗愿:把骨灰放在雕塑背后的秘密小盒里,与沈阳足球昔日荣光一同长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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